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狩猎、钓鱼和炒股

钓鱼、炒股和散播都市传说,是中年男人的三样日常爱好。这里要重点说前两样,因为这两件事骨子里是同一件事,而且和更早的一件事也是同一件事,那就是狩猎。

最初,狩猎是糊口的手段,这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说明的,人类许多活动最初都是糊口的手段。有意思的是,人类吃饱以后,狩猎还是没有停。后来,温饱不成问题了,狩猎成了贵族的专有权利,猎场私有,猎物私有,旁人不得擅自入内,违者按盗猎论处。贵族们骑马带狗,入林追兽,有时追上了,有时追不上。追不上的那天,他们空手回去,这件事就算结了。

顺便说一句,猎人的体面在于猎物是真实的,追到或没追到,是有明确答案的一件事,没有什么可以含糊的余地。朝堂的应酬、家族的规训,都可以在林子里得到暂时的忘却,因为林子里只有一件事是真实重要的,那只野兽究竟在哪里。

猎场是贵族最坦荡的地方。这里没有人情周旋,没有尊卑虚礼,马蹄声、风声、兽踪和胜负,都是最真实的回馈。每一次潜伏与追逐,都是对自身胆识与血性的印证。

可时代终究会收走世人的旷野。

后来,贵族体系散了,山林收归公有,狩猎被禁止了。那那种猎欲没有消失,只是没有地方可以去。人们想来想去,找出了一个廉价的替代方案,去钓鱼。

钓鱼和狩猎,都是在水里或树林里,等一个活的东西上钩。少年去钓鱼,紧盯浮漂,这和古时候追野猪的心思没有什么区别,只是猎物从野猪变成了鱼,规模小了很多。未经驯化,纯粹热烈。

只是年岁渐长,钓鱼就变了一个意思。关于这一点,《断背山》里有一个很好的例子,两个男人上山去钓鱼,什么也没说,也没钓到什么鱼,但这件事本身就是目的,他们需要一个合法的理由,可以不在规定的地方待着。世俗的身份、责任、纠葛,在临水而立的瞬间暂时失效,那一方静谧水域,是困顿人生里唯一无人侵扰的自留地。

中年人深谙此道。他们渐渐放下了少年的胜负心,褪去了原始的征服欲,不再执着于追逐与输赢。曾经策马奔赴的广袤山林,被悄悄置换为脚边的一方池水;曾经奋勇搏杀的热烈博弈,变成了静坐等待的无声放空。

鱼竿是收敛的猎刃,流水是微缩的山林。从身体意义上说,钓鱼不过就是坐在水边;从文化意义上说,这是一项严肃的户外消遣。后一种说法让中年钓鱼者普遍表示满意,不必奔波历险,不必直面博弈,只需静坐光阴,静待浮沉。

但人心的缝隙,从来不会被彻底填满,就像老矣的猎狗,虽放不下撕咬猎物的冲动,但是再也跑不动。垂钓擅长安放疲惫,却无力消解潜藏的不甘。水波恒久平缓,日子日渐固化,当放空成为常态,心底蛰伏的博弈欲,便会悄然复苏。

中年的人生,大多已成定局。职场有顶,前路无澜,半生浮沉皆不由己,再也没有真实的胜负可供证明。钓鱼已经是廉价替代品了,但这还是要花去本不多的空闲时光的。于是就有了一个替代品的替代品,炒股。

炒股和钓鱼相比,连去河边这一步也省了。一部手机,几根K线,随时随地。和狩猎相比,猎物换成了屏幕上跳动的数字,数字没有重量,没有体温,不会挣扎,但只要涨跌还在,等待的姿态和判断的动作就还在,顿时有了当年站在林边等候的猎人的感觉。

炒股者自我说服的方式和猎人也没有什么不同,我看对了方向,我等对了时机,市场最终会证明我的判断。这套说法在任何品种上都成立,也无法被证伪,所以炒股这件事就很难结束。

这三件事放在一起,其实很说明问题。旧时贵族的狩猎,输赢皆有风骨,得之是旷野荣光,失之是坦荡历练,当天就能出结果,账算得清楚;寻常世人的垂钓,得渔获是人间小趣,空归是岁月清闲,没钓到鱼可以说今天风不对,明天再来;中年人的盘面博弈,偶得盈余便暗自窃喜,一朝亏损便徒增烦忧,套牢了叫做暂时被套,说不定明天就涨回来了。一件有明确结果的事,变成了一件结果永远悬在那里的事,这是三件事之间最大的区别。

血性一点点褪去,疆域一点点收缩,真实的博弈一点点沦为数字的自洽,和都市传说混在一起,成为谈资。由于这些事的存在,大多数中年男人都过得相当安稳、快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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