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读《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》
多年前随手射出的一支箭,总会在后来某个时刻直击眉心。《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》(ZAMM)就是这样一支箭。
早在上学的时候就偶然读过 ZAMM,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书名的吸引力,同时期被书名吸引的还有《乌克兰拖拉机简史》和《集异璧》。在那个时间点,这本书的可读性其实并不那么好,对于公路旅行、父子关系、哲学都没什么兴趣和亲历,所以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了很久。不过,对于古典和浪漫结合的观点倒是非常认同,甚至当时某个社交账号的签名都是「看见齿轮走不动路,看见精密仪器走不动路,看见女孩走不动路」。而对于书中核心提到的「良质」(Quality)概念不屑一顾,一个不能量化、自我循环定义的概念,这简直不能接受。当时正处于人生的古典时期,对于这种提法当然不能认同。「良质」和经济学上的「理性人」假设是那个阶段无法接受的两个概念,后者甚至导致了以后职业轨迹的改变。
如果人生只经历过古典时期,那是值得羡慕的,如果只是经历浪漫时期,那无疑是值得嫉妒的。很可惜,我们恰好又处于古典和浪漫的交替时期,那是相当痛苦的。为什么说「又」,是因为 ZAMM 的成书时期正是古典和浪漫的交替时期,1960s 到 1970s 之间,刚经历过太空竞赛、信息革命,人类的技术得到高度发展,同时反文化运动也在悄然兴起。观察当下,简直就是 1970s 到 2020s 的单射。处于这个阶段,加之对父子关系有了些理解,整本书的可读性变得极高。
作为第一批(或者第二批吧)和 AI 短兵相接的人,在古典认知和浪漫认知之间忽左忽右,深受心理和肉体的双重折磨,没有像波西格一样真的人格分裂,当属万幸。痛苦的来源无非两点。一是,古典得不够极致,在古典方面人类已经事实上一败涂地,从古典理性中得不到优越感的反馈;二是,浪漫得不够坦然,深受古典的束缚,无法接受纯粹的浪漫,总是时不时地想一窥古典的本质。这种拧巴让人处于横跳的撕裂中。而拒绝被定义的「良质」可能是最好的解药。
在古典和浪漫的撕裂中,既然在反复横跳,不如选一条「不在两者」的路。这一切的核心是说服自己接受「良质」这个概念,更进一步是接受非二元论(Nonduality),但这很难,因为你无法思考「非二元性」,一旦你开始思考,就创造了一个「正在思考非二元性的我」和一个「被思考的非二元性概念」,瞬间退回到了二元对立。接受这种想法,需要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,一种全然的状态,在主客体分裂之前,未经切割的整体。
试图把一件无法良定义的事用自然语言说清楚,本就不可能。所以 ZAMM 中有一个 Zen,所以 Zen 中才有各种公案。
程序员问师父:「什么是代码的良质?」
师父敲下两行代码:
def calculate(x): return x * 0.8 # 新代码:简洁、现代、正确 def calculate(x): return x - (x * 200) / 1000 # 旧代码:冗余、怪异、也正确「它们结果几乎一样,」师父说,「但旧代码在一个计费系统里跑了十年,从未出错。」
徒弟盯着旧代码看了很久,忽然说:「它在用整数运算规避浮点误差。」
师父关掉空调,机房只剩风扇的嗡鸣。他说:「听。」
徒弟听着那台跑着旧代码的服务器。均匀、稳定,十年的呼吸。
师父敲下第三行:
calculate = old_calculate # 良质「你现在读得懂这行代码吗?」
用一个喜欢的汽车品牌的广告语来结束吧:别赶路,感受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