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哈基米、AI和其他

如果你在 2024 年把「哈基米」当成一只小猫的名字,你不算错,只是不算对。

「哈基米」(Hajimi)的本源是《赛马娘》里角色东海帝王哼唱的一段关于蜂蜜的即兴小曲,日语原词是「はちみつ」(Hachimitsu,蜂蜜)1。某天有人把这段旋律配上猫咪视频,传遍了中文互联网。在大多数网民的认知里,「哈基米」就是那只猫——或「可爱」,或某种说不清的萌物情绪。它跟「蜂蜜」毫无关系,跟日本赛马也毫无关系。

但没有人在意这个。

这种现象有个学名:语义重构(Re-semanticization)2。原意被扔掉,凭一段旋律的偶然关联,嫁接了全新含义。词源和结果之间,没有因果,只有那次配乐的相遇。

索绪尔说,语言符号是任意的3——能指与所指之间,没有天然联系。「狗」这个字不像狗,也叫不出狗,只是大家约好了这么叫。「哈基米」不过是把这条规则跑到了极限:约好的速度足够快,逻辑来不及追。

语义殖民

AI 这个词,原本是一个宽广的学科。它涵盖专家系统、传统机器学习、计算机视觉、强化学习——几十年积累的技术谱系。

然后 ChatGPT 出现了。

2022 年之后,当普通人说「AI」,几乎只意味着一件事:生成式大语言模型。那个对话框,那个能回答一切问题的黑盒。其他的——识别停车场车牌的 CV 模型、推荐 Netflix 的协同过滤、负责路径规划的强化学习——在日常语境里统统被踢出了「AI」的席位。「那不算 AI,那只是算法。」

语言学上,这叫词义收缩(Semantic Narrowing),同时伴随着提喻(Synecdoche):以部分代整体4。人们并不是说错了,大模型确实属于 AI;但整个学科的词头,被大模型一把抢走了。

这里还有另一条暗线——AI 效应(AI Effect)5:一旦某项 AI 技术变得普及到足以投入实用,它就会从「AI」的席位上退出,变成「只是算法」。路径规划、车牌识别、垃圾邮件过滤,都经历过这个过程。被踢出去的,正是那些已经「太平凡」的技术;留下来的名头,让给了还足够神秘的那一个。

「哈基米」是水平漂移:从一个语义坐标跳跃到毫不相关的另一个。触发它的是感官——那段旋律和那只猫,在大脑里短路了。「AI = 大模型」是垂直坍塌:宏观范畴向最强势的子集陷落。触发它的是权力——大模型太能干了,把整个学科的名头据为己有。

一个是误读引发的狂欢,一个是强者发起的语义殖民。

截断、转喻、套娃

这种事语言一直在做,只是互联网之前,慢一些。6

Bus 的词源是拉丁语 omnibus7,与格后缀,意为「为所有人」。法国人发明公共马车,全称叫 voiture omnibus——「为所有人提供的车」。英国人嫌太长,截掉前面,只留了语法后缀 -bus。这个后缀没有任何实义,相当于汉语里的「们」或「的」。

然后全世界就把那种公共交通工具叫作「的」了。

这在形态学里叫截断法(Clipping)8:把一个长词砍断,随便拿一截当新词。逻辑上荒诞,但传播起来毫无阻力。

Metro 来自希腊语,metro- 是「母亲」,-polis 是「城市」9。巴黎第一条地铁叫 Chemin de Fer Métropolitain(大都会铁路),太长,巴黎人截了后半截叫 métro10。这条线很成功,全世界效仿,地铁都叫起了 metro。最成功的那个,名字就变成了全称。转喻加泛化:大都会铁路——那段地下铁道——所有地下铁道。「妈妈」最终变成了「地铁」。

Choucroute——法语酸菜,拆开是个套娃:chou 是「菜」,croute 借自德语 KrautKraut 也是「菜」11。字面意思:菜菜。

法国人借了德语词,但不懂它的含义,在前面补了自己的语素。这叫同义叠用(Tautological Compound)12,跨语言借词时的惯常失误。撒哈拉(Sahara)在阿拉伯语里就是「沙漠」,我们还是叫「撒哈拉沙漠」——沙漠沙漠。柴达木在蒙古语里是「盐泽」,我们叫它「柴达木盆地」,因为音被借来了,意义留在了原来的语言里。

但有一种同义叠用不是因为跨语言,而是因为系统打败了语言。南京地铁 1 号线 2005 年开通时,毗邻南京火车站的那一站叫「南京站站」13——第一个「站」是地名,第二个「站」是地铁系统的通用后缀。命名规范要求每个停靠点都叫「某某站」,南京火车站就被套进了模板,成了「南京站站」。这个叠词用了四年,直到 2009 年才正式更名为「南京站」。冗余不是来自跨语言的误解,而是来自行政逻辑对自然语言的强行覆盖。系统赢了四年,然后认输了。

光谱

这几个案例可以排成一张光谱:

从「菜菜」到「妈妈地铁」,从「的」(Bus)到「AI 等于大模型」,再到「哈基米就是猫」——对原义的尊重程度依次递减,传播速度依次递增。越荒诞的,越容易成为共识。感官比逻辑快。

「哈基米」是这个时代的一块试纸。它测出来的不只是错误,而是语言运作的方式——它从来不属于词源学家,属于所有用它的人。一亿人认为「哈基米」是猫,它就是猫。

一百年后的语言学家翻到这条词义变迁,大概会在案例库里写:「互联网时代,感官驱动,速度极快,初因不可考。」

然后翻下一页。


  1. 「はちみつ」(Hachimitsu,蜂蜜)出自《ウマ娘 プリティーダービー》角色东海帝王哼唱的一段即兴小曲。发音经模糊传播演变为「哈基米」,2022 年前后因配合猫咪视频在中文互联网广泛流传。从「蜂蜜」到「猫」,词义的跳跃距离比「开始」到「猫」更远,语义断裂也更彻底。 

  2. Re-semanticization,或称语义重构,指词汇原有含义被全新含义取代,且新旧含义之间缺乏传统的形音义关联。参见:Blank, A. (1999). Why do new meanings occur? A cognitive typology of the motivations for lexical semantic change. 

  3. 索绪尔(Ferdinand de Saussure)在《普通语言学教程》(Cours de linguistique générale,1916)中提出「语言符号的任意性」(arbitrariness of the sign)——能指(signifier)与所指(signified)之间没有天然联系,关系由社会约定俗成确立。 

  4. Semantic Narrowing(词义收缩)与 Synecdoche(提喻)是两个互相关联的现象:前者描述词义范围的缩小,后者描述以部分替代整体的修辞逻辑。参见:Wikipedia, Semantic change / Synecdoche

  5. AI 效应(AI Effect),由 Pamela McCorduck 等人归纳,通俗表述为「AI is whatever hasn’t been done yet」——已被解决、已被实用化的技术,会被人们重新分类为「只是工程」或「只是算法」,不再被视为真正的人工智能。参见:Wikipedia, AI effect

  6. Bus、Metro、Choucroute 三个案例均来自知乎问题「语言学中有哪些类似『哈基米』的现象??」下的回答,原作者分别为 HinCK、天边有个阿拉什等。 

  7. Omnibus 为拉丁语 omnis(全部)的与格复数形式,本意「为所有人」。参见:OED, s.v. “omnibus, n.” 

  8. Clipping(截断法),将多音节词截取部分形成新词。类似案例:flu(influenza)、exam(examination)、ad(advertisement)。参见:Wikipedia, Clipping (morphology)

  9. Metropolitan 溯源至希腊语 mētropolis(μητρόπολις),由 mētēr(母亲)和 polis(城市)合成,意为「母邦」或「首要城市」。 

  10. 巴黎地铁于 1900 年开通,法语缩写 métro 随后扩散为地铁的通称。参见:Wikipedia, Paris Métro

  11. Choucroute 来自阿尔萨斯方言,对应德语 Sauerkrautsauer=酸,Kraut=菜)。法语借音时未理解词义,另加 chou(白菜),形成「菜+菜」结构。 

  12. Tautological Compound(同义叠用复合词),借词时因不理解原词含义而重复表意的现象,在地名中尤为常见。参见:Wikipedia, List of tautological place names

  13. 南京地铁 1 号线于 2005 年 5 月 15 日开通,毗邻南京火车站的车站因命名规范套用「地名 + 站」格式,被标注为「南京站站」,产生同义叠用。2009 年 12 月 11 日正式更名为「南京站」。参见:Wikipedia, 南京站(地铁)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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