湿件和e/acc
今天吃午饭,脑中无缘由地突然蹦出一个词:湿件。后来想想可能也不是无缘由,也许是被「蒸馏同事」这个说法激发的。
这个词已经很久没想起了。它带着一点旧时代的气味,像赛博朋克小说页边残留的灰,也像九十年代电脑杂志里那些过于聪明的比喻。硬件是机器。软件是逻辑。湿件是生物那部分计算基质,是会分泌、会疲惫、会老去的那一层。大脑像硬件,神经脉冲像软件,整个人像一套潮湿的处理系统。1
我放下筷子的时候,脑子里又跟着浮出另一个词,「回天」。2
回天是二战末期日本海军造的一种人操鱼雷。九三式氧气鱼雷改装,全长近十五米,装一吨半炸药。一个人钻进去,从潜艇上释放,透过潜望镜找到目标,然后连人带艇撞上去。没有弹射装置,没有逃生舱。早期设计图上画过一个脱出口,后来取消了。名字取「挽回天意」之意,实际上什么也没挽回。一千三百多人受训,一百零六人战死,确认击沉的只有两艘美军舰船。

两个词挨在一起,意思一下子就变了。
回天的驾驶员,确实像一种湿件。
人被装进武器里
回天最可怕的地方,不只是它要人去死。
它把一个人装进武器内部,再让这个人替武器补上最后那一点机器做不到的判断。人不是在操作武器。人就是武器的一部分。
普通武器的逻辑是「人操作机器」。回天倒过来了。机器包住人。驾驶员蜷在狭小舱体里,透过潜望镜辨认目标,修正方向,完成最后一段制导。他的眼睛、他的犹豫、他最后那一刻的判断,全部被收编进系统。
到了这一步,人已经不是目的了。他更像一个被临时接入的生物模块。系统要用他的神经系统,要用他那一点尚未被机械取代的感知力,然后把这点能力用到尽头。
午饭吃到一半想起这些,筷子有点拿不稳。
「湿件」听上去像一个很聪明的新词。可它说的其实是一件很旧的事。当机器还不够聪明,系统就会把人的神经焊进去,让人替机器补齐最后那段功能。这件事从 1944 年就在发生了。
回天的恐怖不只来自「特攻」二字。真正让我心里发紧的,是人的位置被重新定义了。人不再是目的。人只是系统里那一块湿的、会思考的零件。
《没有出口的海》这个名字起得很好。3
我喜欢的不是它的悲壮,而是那种封闭感。舱门关上。海水压在外面。系统开始运行。此后,一个人剩下的事情就只有执行。
比喻落到地上
很多词最初只是比喻。可比喻用久了,会慢慢落到地上,变成真的。
湿件也是这样。
八十年代的赛博朋克小说里,它带着黑色幽默。把人脑拿来和芯片相比,身体写成一套潮湿脆弱、容易故障的装置。那时候它更像文学里的刻意压低,像作者故意惹人不快。
可我今天坐在食堂里想这个词,发现它越来越不像比喻了。它越来越像工程语言本身。
脑机接口在推进。神经信号可以采集。情绪、注意力、记忆、决策,都在被拆成更细的对象。很多过去只能凭经验描述的东西,现在开始被记录、建模、校准。人作为一个整体,正在被慢慢拆成人作为一组功能。
语言也跟着变了。
我们开始说「这个系统能调用什么能力」,不再说「一个人会什么」。开始说「这个节点输出了一个决策」,不再说「一个主体作出了判断」。甚至活着这件事,也可以被说成「这套湿件仍在运行」。
我一直对这种说法有戒心。不是因为它没用。工程确实需要拆分,能力确实可以模块化,复用和组合确实会带来效率。问题从来不在工程本身。问题在于,一旦这套语言开始不受约束地外溢到人身上,我们看人的方式就会跟着变。
人格会变成噪声。主体性会变成冗余。只有那些可提取、可复用、可替换的能力,才被觉得有价值。
回天只是把这件事做得太赤裸了。赤裸到让人没有办法再假装,功能主义和工具化之间天然隔着墙。
e/acc 里的旧东西
想到湿件,就很难不想到 e/acc(Effective accelerationism, 有效加速主义)。4
这个词在互联网上常常很轻。像口号,像梗,像一张贴在笔记本外壳上的硅谷贴纸。加速。扩张。别犹豫。技术往前冲就好了。
说出来不怕丢人,我一开始是坚定的 e/acc。技术加速,市场放开,别让监管拖后腿。那套说法在 2024 年听起来像一阵清风,干脆利落,充满确定感。我也确实从中受益,用上了更好的模型,写出了更快的代码,做了之前做不到的事。以及我觉得是受益者。(精致的利己主义??)
可到了今年,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。
速度确实在加快,快到我自己都跟不上了。模型三个月一迭代,工具链半年一洗牌,去年学的框架今年已经过时。我每天都在用这些东西,尚且觉得被追着跑,喘不过气。那些刚学会用上一代工具、还没来得及建立安全感的人呢。他们不是减速器。他们只是还没准备好。
顺着湿件这条线走下去,e/acc 里其实藏着一种很旧的东西。
它相信增长高于停顿,扩张高于约束,能量流动高于伦理迟疑。在最激进的说法里,人类肉身不是终点,甚至算不上什么值得珍惜的形式。它只是过渡载体,是一段暂时还能用的湿件,是把智能和意志托举到下一阶段的旧硬件。
这种说法以前让我兴奋。现在让我不安。不安的地方不在它对未来有多大野心,而在它怎样处理现在的人。
你把人理解成过渡态,个体的损耗就很容易被解释成必要成本。你把历史理解成一场必须加速的演化,犹豫和怜悯就会被归进减速器。你把宇宙使命抬得足够高,具体的人就会重新缩小。缩成一个节点,一个接口,一个燃料单元。
吃饭的时候想到这些,又想到回天。
两者当然不是一回事。一个属于战时军国主义的兵器史,一个属于当代技术乐观主义的意识形态。语境不同,规模不同。可它们确实共享一种结构:都倾向于把人的价值压到系统目标之下,都愿意为了更大的运动,重新解释个体为什么可以被消耗。
区别只是,回天把人焊进鱼雷里。e/acc 更像把人焊进一条叙事里。
没有出口的系统
午饭快吃完的时候,我才慢慢觉得,让我不舒服的也许不是「湿件」这个词本身。
词总是无辜的。真正值得警惕的,是谁在用它,拿它解释什么,又拿它替什么开脱。
如果湿件只是帮我们理解生物计算的隐喻,它没有问题。大脑确实不是一团轻飘飘的灵魂之云,它有代谢,有噪声,有材料约束。这个提醒甚至是必要的。
问题出在下一步。
当我们太熟练地用系统语言描述人,就会慢慢失去一种本来应该保留下来的迟钝。人当然可以被分析成模块,可人不能只剩模块。人会消耗能量,可人不能因此被解释成一台效率较低的机器。人可以为某种事业献身,可一套理论一旦开始主动寻找可献身的人,它就已经坏了。
我吃完午饭,端着盘子站起来,甚至忘记收拾盘子。
今天一楼的大厅没有阳光照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