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呜咽
这就是世界的终结之法,
不是一声巨响,而是一声呜咽。
——T. S. Eliot
Vide Coding
半年之前写代码还是10%的代码AI辅助,90%的代码自己写。现在是90%的代码AI生成,10%的代码自己写1,可能再过一两个月就能彻底放手了。最近做了一个toy project,已经可以几乎全自动完成,就是比较费podcast,在这个过程中听完了鲁豫的《慢谈》2,有种小学边做作业边听袁阔成评书的美好感觉。
Vibe Coding这事其实和摄影很像。摄影这玩意,打一出生就是技术活。达盖尔3那会,你想拍张照片,得先学会捣鼓化学药品——碘化银、水银蒸汽,弄不好还中毒。那时候的摄影师都是化学家兼物理学家,拍一张照片跟做实验似的。后来有了胶片,柯达喊出那句口号:「你按快门,其余我们做。」摄影这才开始从实验室走向家庭。再后来数码相机来了,再再后来手机来了。现在呢?三岁小孩拿起手机就拍,拍完还知道加个滤镜。
技术变成消费品——你不再关心它怎么工作,你只管用它。也只有这样,技术才能真正普及,公司才能赚到钱,资本才会涌入,促进技术的进一步发展。整个过程是不可逆的,古法编程就很快就会和无线电一样,成为一个小众爱好者的领域了。
关于这个过程为什么不可逆的一个例子是:在编辑器时代,替换一个变量名,得先全局搜索这个变量名,找到所有出现的地方,然后一个个改掉。后来有了IDE,替换一个变量名,refactor一下就好了。现在有了AI,替换一个变量名,直接说「把这个变量名改成xxx」,就好了。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,因为一旦你习惯了AI的便利和有了信任感后,就很难再回到以前那种繁琐的方式了。
OpenClaw和车库项目
OpenClaw这个项目挺火,说是能搭私人AI助手,能干好多事儿。一堆人冲进去折腾,代码写得很嗨,论坛里天天有人晒新插件。还有上门安装的。
这事让人想起了上世纪七十年代,美国加州有个家酿计算机俱乐部4。一帮电子爱好者每周聚在车库里,拿着焊枪和芯片,鼓捣当时还没人见过的「个人电脑」。他们做的玩意,搁现在看就是一堆废铁——没屏幕、没键盘,得用开关输入二进制。但就是这帮人里,走出了乔布斯、沃兹尼亚克,还有早期微软的骨干。
OpenClaw现在这景象,跟当年的家酿俱乐部有那么些类似。都是技术爱好者自发凑一块儿,做的都是「自己能用的工具」,外人看着根本不知道有啥用。你说这玩意儿能干啥?他们自己也说不清,反正有锤子看啥都是钉子。
当然,现在的OpenClaw还属于小众时尚。就像当年穿喇叭裤、留长头发,只有一小撮人在玩。你说这是潮流?是,也不是。真到普及那天,肯定不是这帮极客手里的样子——会有公司把它包装成「小白也能用」的产品,按几个按钮就搞定,再也不用手动配环境、改代码。
家酿俱乐部那帮人鼓捣的Altair 88005,后来变成了苹果II,变成了IBM PC,变成了现在用的笔记本。技术从来都是这样:先是一小撮人觉得酷,然后变成产品,最后变成没人注意的日常。
所以OpenClaw这事,你说是尝鲜也行,说是探索也行。大概率现在不是最终形态。乔布斯当年在车库里焊电路板的时候,也没想过后来能成那样。现在这帮折腾OpenClaw的人,也许十年后就是某个巨硬公司的创始人。
随着AI对技术的平权,车库文化可能会迎来一个新的春天。
代码成了新的社交工具
以前大家发朋友圈晒照片、晒旅行。现在有人开始晒产品了——一个他自己用Claw的经历、一个小网站、一个Agentic workflow。
代码正在成为一种新的表达方式。跟写诗、唱歌、发短视频一样。
这事儿有好有坏。好的是门槛低了,你不需要懂计算机原理,只要会「描述你想要什么」,AI就帮你把代码写出来。坏的是——你以为你在创作,其实你只是在点菜。
其实,大部分都很啥用。像极了当年有人买刻字机在萝卜上刻章,刻完就扔。但话说回来,能刻萝卜也是本事。表达的门槛降低了,表达的欲望就上来了。像极了当初的抖音,拍摄剪辑的门槛骤降,每个人都可以拍个视频表达自己,主要是悦己,如果能顺别娱人就更好了。
说点实在的,人类还剩什么?
情势既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糟,也不如承诺的那般美好。
– 胡里奥·科塔萨尔
从以上来看,无论从政策支持、资本投入、技术的可用行、大众的接受度和需求,还是商业正循环的时机成熟,AI替代大部分人类的脑力劳动的趋势已经不可逆转了。从50年的时间粒度来看,这波改变对人类的工作、生存、心理的影响,可能并不大,毕竟自己搞不定也可以相信后人的智慧。但是,处于两个时代的夹缝里的人,必将是一声呜咽,没有回声,然后退场。
AI什么都能干,人干什么?当然是选择成为人工智能的助理。然而,成为助理也是有门槛的。有些技能像是砍头的斧,那么轻,又那么重。
知道X的存在
跟AI交流,你得能叫出名字。我想做一个点击卡片后会在深度上发生倾斜的动画,我得知道这个动画叫「3D Perspective Tilt」6才行,否则叽里哇啦到了100个字,给出一堆截图和视频,也不一定是想要的效果。语言的边界不仅是思维的边界,也是行动的边界。
亲历
亲历很重要,在不同地方看到有人批判《额尔古纳河右岸》,说过度美化部落的原始美和对现代化生活抗拒,很有可能没有看过乡村晚上倾泻的月光和宁死也不愿离乡的老人。人想象不出你没见过的东西和没有的经历,纵使脑中演绎千回也不行。这是人类的局限,也是人类的底气。
审美
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 到 Taste is all you need的转变。 人人都有手机,但不是人人都是摄影师,想要拍出好照片,仍然需要看大量的照片培养审美。审美这件事是需要大量大输入才能形成的,看过的电影、读过的书、谈过的恋爱,来时每一步路都作数,会在某一个时刻闪现。
成为构建者
观察历史,有人会乐观地说,一个职业的消亡会带来一堆新的职业,事实可能确实如此,但是由奢入俭难,从有溢价的职业变成没有溢价的职业,可能对心理健康的影响比财务健康的影响更大。
编码会变成和写作一样的技能,无法再做为一个有溢价的职业,而是做为构建和表达的基本工具。The coder is dead, long live the builder!
还得学
该学的还得学,学些从深度搜索转向广度搜索,从学习可验证类的技术性能力转向提升思辨性能力,比如P.P.E(哲学、政治学、经济学)。君子不器,正好可以从各种事务性的工作解脱学点没用的,提升审美和表达能力。
再说说语言,有人说外语不用学了,有翻译软件。诚然,通过AI翻译的文字已经达到极高的水准,但是在脑机接口来临之前延时还是无法达到实时交流的水平。此外,你想跟人聊点深的呢?想临场听懂人家的玩笑、双关、藏在话里的意思呢?Small Talk的能力是很难被AI替代的,毕竟它是人类社交的润滑剂,这个能力再托管给AI,那就真得原地埋葬了。
语言不只是工具,语言里装着思维方式和互相默契且有那么点恶趣味的隐喻。比如,我跟我好兄弟说「你看这个甲壳虫多可爱」,她会回我「还不是跟你一样是牛马变的」😂。

对了,我的这个好兄弟是一个6岁女孩,至于为什么是我好兄弟,因为她说我是她的好姐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