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之暗面
15岁那年的夏天,太阳是疯的。
每年暑假都去奶奶家。村子边上的路被两排杉树夹着,中间一条泥土路,被一整天的暴晒烤干了,灰积了厚厚一层,光脚踩上去,细细软软的,像面粉从脚趾缝里溢出来。
我不太愿意来这里。一是门口那棵栀子花,白色花瓣疯疯癫癫开满整棵树,花香浓得像一只手按在头顶,不让你抬头。二是整个夏天的颜色都过饱和——树叶油绿到刺眼,麦茬晒成白花花一片,天是那种被烘硬了的蓝,像盘子上烧的釉,釉边偶尔几片云,白得失神。一切都太亮,亮得让人头晕,像发了高烧的人眼里看见的世界。太阳的疯和栀子花的疯是同一种疯,张扬的,强制地塞进大脑。
好在门口有个池塘,可以游泳钓鱼,才留了下来。
夏至
奶奶让我去村口小卖部买袋盐。我把钱揣进短裤兜里,趿拉着拖鞋出了门。栀子花香像一记闷棍劈头盖脸地打过来,我屏住呼吸快步走过去,拖鞋打在土路上,啪嗒啪嗒。太阳正往西边掉,光从杉树缝里斜漏下来,一道一道的,打在脸上,热烘烘的。
相比较乖巧站立的杉树,我更加喜欢路口的槐树,要两个大人才能合抱。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,裂缝里渗着琥珀色的树胶,亮晶晶的,像伤口结的痂。树根把路面拱起来一块,裂了道缝,缝里长着狗尾草,灰扑扑的,耷拉着头。树上挂满一串一串的槐角,绿绿的,扁扁的,在风里晃。蝉趴在树枝上叫,狗趴在树下喘。
树底下坐着一个人。
我远远看见一团素色的影子。走近了,才看清是个女孩。
她看起来比我大一些,穿素色连衣裙,脖子细长。头发湿漉漉地贴着脖子。一手拿着苹果,一手放在膝盖上——膝盖上摊着的不是书,是一张唱片内封,纸边磨毛了,角折了。她仰着脸,看树冠里漏下来的光,那些光斑落在她脸上,一块一块的,忽明忽暗。
光斑下面的皮肤是白的,像是从来就没被太阳染上过颜色的那种白。像深井底部的石头,像正午天上的月亮:看得见,但不发光,只是挂在那里,苍苍的,凉的。太阳正把整个世界晒得发烫,她坐在槐树底下,那种白还是那种白,像她身上有什么东西,把热光折回去了,不让它进来。
我走过去。经过她身边时,瞥了一眼那张内封。三棱镜,光从左边射进去,从右边散成一道彩虹。彩虹很亮,占了封面的一半。另一半是黑的。
我把手插在兜里,继续往前走。
小店在路口拐角。窗户钉着纱网,纱网上粘着死苍蝇,翅膀还张着。门口冰柜上压着棉被,碎花布面,红花已经褪成灰红。我趴在窗口喊了一声,老板娘把盐从窗户里递给我了。
我攥着盐袋往回走。太阳落下去了。天变成灰蓝色,西边还剩最后一点亮,像灶膛里快灭的余火。路灯还没亮。蛐蛐开始叫,唧唧唧唧,声音是断的,一声接一声,像在催什么东西。
她还坐在那里。槐树变成了一团黑影,她也变成了一团黑影,两个黑影连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树,哪个是人。只有月亮从东边升起来——淡淡的,不发什么光,只是把她的轮廓描了一道浅浅的白边。
夜里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块水渍,形状像一张脸。虫叫声从窗缝里钻进来,塞满耳朵,赶不走。槐树底下那个影子一直在脑子里——不是想她,是那道月光勾出来的白边,那个只有轮廓、看不见里面的东西,有形状,但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。
后半夜下了一阵小雨。雨点打在瓦上,很轻,轻得像猫踩过去。我醒了,雨停了,便又睡着了。
小暑
天热得不像话,于是就跟隔壁的王二去池塘泡着。水面被太阳晒得发亮,像一层锡纸。光着脚踩进去,上面温吞吞的,往下就凉,凉得扎腿。一头扎进去,轰的一声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游累了坐在塘边钓鱼,鱼竿是竹竿做的,浮漂是鹅毛管剪的。把钩子甩进水里,靠着树等。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洒在胳膊上,一点一点,白白亮亮的。风一吹,那些光点跟着晃,忽明忽暗,像稀疏的星星——亮一下,灭了,又亮一下。亮的时候像针尖,扎在皮肤上。
我看着那些光斑在胳膊上晃来晃去,一片落在手背上,动了动手指它也跟着动,手背下面的青筋突突地跳。浮漂沉了一下,拉上来是条巴掌大的银白鲫鱼,在草地上蹦,身上滑溜溜凉的,鳃一张一合,嘴圆圆的像在说什么,我把它扔进水桶里转了两圈就安静了沉在桶底鳃还在动。太阳开始往下掉的时候,我把鱼倒回池塘,它在水面翻了个白肚皮然后尾巴一甩不见了,波纹一圈圈散开散到岸边消失,水面上开始浮起月亮的影子,下午天色里月亮已经上来了白白的浮在水里,涟漪一过就散了。
又去路口买东西。她还在槐树底下。膝盖上还是那张内封,旁边多了根干透的狗尾草当书签,黄黄的。我远远看见,脚步慢了一下。走近,她抬起头来,脸在树荫里是青白,眼睛底下有两道淡淡的青色印子,像残月时候的颜色。
「又买盐?」声音不大也不小,有点哑,像很久没说话。
「不是。买别的。」
「哦。」
她低下头。我站了一会儿,没走。风吹来,槐角在头顶晃,影子在地上晃,晃得人心烦。她翻了一页内封,指甲还是剪得很短,还有牙齿咬过的痕迹。手背上两根青筋,淡蓝色的。
「你拿的什么。」
她把内封翻过来给我看。三棱镜,光进去,彩虹出来。下面几个字: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。内封上有块深色印子,像被什么熨过的痕迹。
「Pink Floyd,」她说,「一支乐队。有个人后来疯了。」
「哦。」
看我没有继续说,她抬头看了我一眼。不是生气的看,就是看了看,像在判断什么。她的眼睛有清晨天边的颜色,蓝里透黑,闪着不愿醒来的光。但一旦看向人,又是明媚的,明媚得叫人不知道把目光放哪里。她把一片落在内封上的槐叶拿起来,翻过来看背面,又翻回去,放在地上。
我站着,不知道该走还是留。她不赶我,也没有说话的意思。手指压在内封上,她身上有股味道,不是栀子花那种浓到发腻的香——是淡淡的,混着一点旧纸的气味,很好闻。
「你住哪里。」我有点尴尬,不知该说点什么。
「小卖部楼上。」她没抬头。「老板娘是我姑。」
「你那张唱片,讲什么的。」
她手指还压着内封,好像在考虑怎么说。「讲两种感觉,」她说,声音很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「一种是你知道时间在跑,知道一切迟早要完——但你看得清楚,能给它命名。一种是——」她停了下来,「说不清楚,就是往下沉,往里黑,控制不住。」她把内封压在腿上,「专辑里有首歌叫 Brain Damage。说月之暗面住着一个人。」
她停了一下,手指捻着内封的边角。「luna是月亮,」她说,声音更低了,像是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,「lunatic是月亮病人。古人以为月圆会让人失心,就像潮水随月涨落,某些人的神志也跟着盈亏。后来人们忘了月亮,只记得失心。」
「乐队里有个人,最后被那种安静吞掉了。」她把一片槐叶拿起来,翻过来,又翻回去,叶脉一道一道。「有一天,他们在录音室。门开了,走进来一个陌生人,头发剃光了,眉毛也没有了,胖得认不出来。他站在那里,他们看着他,不知道他是谁。后来才知道是他。他们的朋友,乐队最开始的人。他说他来加几段吉他,弹了几下,没人说话,后来他就走了。再也没有参与过任何事。最后在剑桥老家,一个人住着,画画,种菜,出不了门。有人去看他,他说他很忙,然后把门关上了。」说完后,她把叶子放在地上。风从槐树上吹过,槐角哗啦啦晃,像什么东西要散开。
第二天我姐在院子里剥玉米,我蹲在旁边帮她捡玉米须,黄黄的软软的像头发。我问她槐树底下那个女的是谁,我姐没抬头继续剥玉米,说她是小卖部老板娘的侄女,从城里来的。
我提起她听Pink Floyd,我姐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我看上人家了。我否认,她就说那种人跟我不是一路的,整天想些没用的把脑子搞坏了,让我少跟她混。玉米粒哗啦啦掉进盆里,她把白秃秃的玉米芯扔到墙角,我盯着地上的玉米须,没有说话。
一阵风吹过,玉米须在地上滚动缠绕,我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个词——lunatic,因为luna,月亮。那种把脑子搞坏的人,就像住在月之暗面的人。
大暑
云从西边压过来。不是白的,是灰黑色的,一层一层叠在一起,像碾碎了的煤渣堆在天边。
我蹲在院子里啃西瓜,西瓜汁顺着下巴流下来。天边那道云越来越厚,推得很慢,像一面墙在走。雷声从远处滚过来,闷闷的,像有人在云上拖一块铁板。风起了,热风一下子变成凉风,是那种阴凉,从地底下翻上来的。晾衣绳上的衣服鼓起来,袖子张得大大的,裤腿也张开,像里面忽然有了人。天黄了,是那种浑的闷的黄,像旧纱布包在灯泡上,光透不过来。
雨来了。第一滴砸在水泥地上,铜钱那么大,洇成一个深色的圆点。然后数不清了。雨点砸在脸上生疼。院子里很快积了水,水面被砸出密密麻麻的坑,一个接一个,来不及消失就被新的砸碎。雷在头顶炸开,咔嚓一声,像天裂了一道缝。闪电亮了一下,院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白了——晾衣绳、水缸、墙角的扫帚——白得不像真的,然后一瞬间又黑了,黑得比刚才更黑。
我跑进屋,后背湿透,衣服贴在身上,扯都扯不下来。才下午三点,像晚上八点。于是就躺在床上听雨。雨声把别的声音都吃掉了。蝉不叫了,蛐蛐不叫了。只有雨。风一吹,雨斜着打在玻璃上,啪啪啪响,像有人在拍玻璃。玻璃上全是水,路灯的光透过来,黄黄的一团,在墙上晃。墙上贴着旧报纸,照片里的人都在笑,被水汽洇潮了,脸模糊了,笑也模糊了,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。
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她的影子。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枕头有股潮霉味,混着洗衣粉,还有她身上那种淡淡的好闻的味道——月光照在石头上的那种凉,你知道有光,但摸上去没有温度。
后来我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是夜晚。月亮是满的,挂在树冠正上方,大得不正常,白得发青,像有人把它放得太近了。林子里有雾,雾从地上升起来,把树根淹了,青苔湿漉漉的,踩上去往下陷。光是冷的——不是日光,是那种照见东西的形状但不给温度的光,照见一切,但什么都是凉的。
我站在林子中间。就是我自己,但不太一样——轻的,像失了重。有声音从远处来,低低的,像在背诵什么,听不清楚词。越来越近,她们出现了,从树影里走出来,从雾里站起来,头发披散,脚是赤的,踩在青苔上不发出声音。她们的脸是月亮的颜色,白,但不暖。她们从我旁边走过,像走过一块石头,不看我。
然后我看见了她,她站在一棵最大的槐树背面,在月亮的阴影里。其他人都在月光里,只有她在月亮照不到的地方——月之暗面。贴着树干,素色连衣裙,头发是黑的,黑得吸光,站在那里,像一个缺口。我走过去。走进她所在的阴影里,月亮的光忽然就消失了,四周是那种密实的黑,不是夜晚的黑,是物质的,像布,像墙。她伸手,放在我的脸上。凉的,手指是凉的,顺着我脸的轮廓往下,像在确认一件东西的形状。然后她说了什么,但是我听不见。
雨还在下,啪嗒啪嗒,不像刚才那么急,像一个人在慢慢走远。电扇在转,影子在墙上晃。我伸手摸了摸脸,什么也没有。那双手没有了,那个阴影没有了,月光林子没有了,她在梦里说了什么,我不知道。月亮就在窗外,已经偏西了,白白的,照不进来什么,只把窗框的影子印在地板上——一个冷的四边形,像一个信封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第二天早上,雨停了。天晴得不像真的,一丝云也没有。地上的泥还湿着,踩上去吱吱响。我往槐树那边走。远远就看见了她。下过雨,槐树叶子被洗得发亮,地上落了一层打下来的槐叶和细枝,踩上去噼噼啪啪响。她坐在树根上,膝盖上没有内封,两手撑在身侧,头仰着,看树叶上挂的水珠。水珠一颗一颗的,亮晶晶的,风一吹就掉下来,砸在地上,碎了——像月亮碎成了一地,每一颗都亮,亮一下就没了。她的裙摆上全是泥点子,没管。
我走过去,她听见脚步声,扭过头。
「下雨的时候你在哪里?」我问。
「在楼上看雨。」
我在她旁边蹲下来。树根很粗,树皮糙糙的,长了一层青苔,湿漉漉的。
「我做了一个梦,」我说,「梦见一片林子。月亮很大,是冷的那种。你在月亮照不到的地方。我走过去,在黑里,看不见你。你说了什么,但我听不见。」
她扭过头看我,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那就不要听了,」她说。
「为什么。」
「月亮里说的话都是假的。」她停了一下,「luna的话是lunatic的话。」她伸手接住一滴从树叶上落下来的水珠,水珠在手心里滚动了一下,碎了。她把手摊开,看着那一小片湿痕,手指上沾着一点泥。
「我有时候也想做梦,」她说,「但我不太做梦,或者说,做了也记不住。」
我们就那么蹲着。蛐蛐开始叫了,唧唧唧唧。太阳照在水洼上,亮晶晶的,晃眼睛。有只蜻蜓停在槐角上,翅膀透明,看得见里面的脉络,停了片刻,飞走了。
立秋
天气渐凉,早晨打开窗户的时候会有一团氤氲的水汽飘进来,我躺着没动,电扇还开着一档,转得很慢。
关掉电扇后,没有蝉叫了,往年这时候蝉还在叫,只有风吹过墙头,晾衣绳上的夹子碰在一起发出空空的响声。风变凉了,干凉的,不再是夏天那种黏糊糊的感觉,我穿上长袖衬衫,凉凉的贴在皮肤上,月亮还在早晨的天上,苍白地没有退下去。
槐树底下没有人,水迹干了,地面发白,裂着细缝像瓷碗上的裂纹。几片槐叶落在地上,半黄半绿,边缘卷着,踩上去就碎。
昨天傍晚去槐树那边,她坐在那里,膝盖上放着那张内封,拿根枯枝在地上划来划去,我走近她就把枯枝扔了,往旁边挪了一点。树根不太宽,两个人坐有点挤,我能感觉到她的胳膊贴着我胳膊的那一小块皮肤,是凉的,一直是凉的。我们谁也没说话,蛐蛐叫得比平时响,天边的光从橘红变成紫,从紫变成灰,一层一层暗下去。
月亮刚探出地平线,橘红色的,大的,还带着地面的颜色。她说月亮每个月都要落一次,不是消失了,是绕到了另一面去。她看着我,我看着她的眼睛,想说的话有一大堆,但没有一句能说出声音,它们在喉咙里挤成一团,挤不出来。她说明天要回家了,说得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风吹落了一片叶子,落在她的肩上。
她把那片叶子从肩膀上拿下来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,放在树根上。我们站了一会儿,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去。然后她往小卖部的方向走,走了几步停下来。我看着她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但没有说。她转过头继续走,背影越来越小,拐过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然后消失了。那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
月光把路上的影子切得清清楚楚,但她已经不在了。我站起来,膝盖咔嚓响了一声,沾着灰土的痕迹拍不掉。田野里稻草人歪着身子,衬衫泡烂了,布条一缕一缕挂着露出竹竿,扣子全掉了,袖子在风里晃动,像在招什么东西。
天是灰蓝色的,淡淡的,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栀子花也谢了,推门才注意到那些白色花瓣落尽了,树枝光秃了大半,剩下的几朵开始发黄,边缘卷起来。树根底下堆了厚厚一层混合的花瓣,白的黄的灰的混在一起开始腐烂,散发出一种发酵的气味,倒也没那么难闻了。
那年秋天回城两个月后,堂兄打来电话。我在走廊里接的,窗外有人跑圈,跑鞋踩在跑道上一下一下的。他问我还记不记得小卖部楼上那个女孩,我说记得,他停了一下说她自杀了。
我站在走廊里没有说话,外面那个人还在跑,一圈又一圈,我甚至不确定是那个人在跑还是我在眩晕,胃里翻滚着什么。阳光很强,走廊里没有阴影,刺眼得很。我想不起她的样子,只记得那双手——手指凉白,骨节突出,指甲剪得很短,还有牙齿咬过的痕迹,还有眼睛底下那两道淡青色的印子。
我攥紧了手,手里什么都没有。「又对着空气说话,赶紧回病房!」背后传来一阵命令式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