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学会了游泳
我是陈克。
因为不爱讲话,对这座城市也陌生,晚上走在生活过的街区,也像走在异国的街道。这话听起来很矫情,但我是认真的。你知道那种感觉吗?那天转过街角看到两条狗,发出呜呜的叫声,都感觉它们说的是泰语。
可也并非一直如此。起码在很久以前,我还能跟自己好好相处。上初中的时候看见夕阳会想哭。不是悲伤,是那种说不清楚的、巨大的感动。黄昏的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,像整个城市被泡在一杯隔夜的浓茶里。我站在连廊上,觉得什么东西堵在胸口,非要哭出来才行。后来这毛病好了。不是因为我变坚强了,是因为我上班了。写字楼的窗户朝北,下班时天早黑了。夕阳再也没有了,我当然也就不哭了。你看,生活治愈一个多愁善感的人,从来不是靠讲道理,而是靠把病根儿直接砍了。
可砍了之后呢?你剩下什么?剩下一个不爱讲话的、也不再为夕阳动容的空壳。于是开始想一些更大的问题。我最近想明白一个道理。理智和情感,根本是一回事,无非是对自己器官的控制。你脑子里的冲动、恐惧、欲望,就像托卡马克里的等离子体。得用磁场悬着,不能让它碰壁。碰了壁,就凉了,顺便把壁烧穿。所谓成熟,就是把磁场调到正好:让核心燃烧,却不烧穿器壁。可惜很多人到死都没调好。
磁场调不好的时候,人就会想些极端的事。我曾经想体验一下死亡。这话说出来吓人,但我只是好奇。就像你吃惯了米饭,想尝尝生猪肉是什么味。当然,死亡比生猪肉麻烦,因为尝完了你就没法写评价了。所以我决定用一种低配版的方法:接近它,但不真进去。就像把脚伸进热水,烫了就缩回来。
我选择了游泳池。我不会游泳,这就是优势。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跳进深水区,结果很明确。于是我办了张健身卡。为什么是健身卡?因为我想,死之前起码要有个体面的借口。你不能直接跳河,那太文艺了,像个失恋的诗人,还有就是苏州河太臭了。你得像个正常人一样,走进健身房,然后「不小心」溺水。这个逻辑很不通,但我这个人做事从来不需要逻辑,只需要仪式感。
我推开那个要给我推荐游泳教练的工作人员。他追着我喊:「先生,我们有专业的……」「不用。」我说。他愣住了,大概很少见到这么果断地拒绝活下去的顾客。我走到池边,深吸一口气,跳了进去。
水灌进鼻子的时候,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好了,来了。接下来应该是意识模糊,眼前走马灯,然后一片祥和。但出现的不是祥和,而是一阵剧烈的、完全不受控制的扑腾。我的手自己在划,我的脚自己在蹬,我的肺像一台被强行启动的老旧发动机,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。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,我已经扒住了池壁,像一只被淹了半死的猫。
救生员在上面懒洋洋地吹着哨子,喊到「嘿,你在干嘛~」。该死,我学会了游泳。我的身体背叛了我。它用最原始、最难看的狗刨,替我做了一个决定:活着。那一刻我站在浅水区,浑身发抖,心里却升起莫名的愤怒。就像是你要烧掉一封信,结果信自己从火里跳出来,告诉你「地址写错了,再寄一次」。
真正的无奈,是你想干一件很酷的蠢事,结果被你的脊髓、小脑和一堆你根本叫不出名字的本能器官联手打败了。你想当悲剧的主角,身体却硬要演喜剧。你想沉下去,它偏要你浮起来。你想死,它教你游泳。
所以我现在还活着。依然不爱讲话,走在家门口的街上依然像走在布达佩斯。但我学会了一个新本事:游泳。游得很难看,教练说我的姿势像一只抽筋的青蛙。但管他呢。
有时候我下班路过那个游泳池,会再进去跳一次。不推开教练了。他会看着我,紧张地站在池边。我跳下去,扑腾两下,浮起来,扒住池壁,骂一声「该死」。 然后擦干头发,走进夜色里。
夜色哪里都一样。